3月25日启幕的博鳌亚洲论坛2025年年会,吸引了各国领导人与300多位嘉宾,以及来自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约2000名代表,来自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近150家媒体机构1100多名记者参会。
他们从全球各地远道奔赴而来,为全球及区域发展问题探寻答案的热情,与当下热议的“逆全球化”、单边主义、泛安全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毋庸置疑,世界相互依存的趋势没有改变,全球化不会终结,关税战、贸易战、科技战不会有赢家。国际社会必须携手促进全球化再平衡,使全球化惠及更多国家和更多人群。这是与会人员的普遍共识。
如何应对全球化进程中面临的挑战?如何实现普惠包容的全球化?有哪些具体途径和可行措施?如何推进世界贸易组织改革,建设基于规则、非歧视、公平、开放、包容、平等、可持续和透明的多边贸易体制?如何使新兴技术和数字经济朝着促进全球化更加普惠包容的方向发展?促进全球化再平衡对于实现可持续发展具有怎样的意义?
3月26日,主题为“实现普惠包容的全球化:路径与行动”分论坛上,全球化智库理事长、国务院原参事王辉耀作为主持人,与来自多个国家的专家、学者、官员展开了一场深入对话。

全球化没有消失
近年来,“逆全球化” 、“去全球化”的趋势愈发明显。单边主义、保护主义给自由贸易带来严重冲击,一些国家在经贸问题上采取政治化、泛安全化的政策,阻断了全球供应链的正常市场演化。多重背景下,全球发展不平衡的现象加剧,不同国家和同一国家内的不同群体,在全球化进程中的利益分化加大。

但全球化并没有消失。在乌兹别克斯坦总统顾问、分析和研究实体协调委员会主任、前副总理兼外贸投资部长乌穆尔扎科夫看来,世界的确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和变化,这些变化是分裂、多极、务实的,需要有一些新的原则,但全球化依然非常重要。全球化没有结束,而是开始了一个新纪元,经济体之间的互联互通非常重要。

泰国前副总理兼外长敦·帕马威奈也不认同关于全球化已不复存在、变得糟糕、进入休息状态等说法,并基于货物、服务、人员、资金仍在跨国流动且将更多地方联系起来的事实,肯定了博鳌亚洲论坛这个平台的重要意义。他认为,全球化会不断演化,会变得越来越复杂,会涉及各国利益,也会促进经济效率的提升,以更好地应对社会环境变化带来的挑战。

世界银行前副行长兼发展政策主管、南非前总统纳尔逊·曼德拉顾问、南部非洲开发银行前首席执行官伊恩·戈尔丁以亚洲的积极表现举例说,全球化在亚洲依然蓬勃发展,预计亚太地区和其他国家还会有更多合作,这也意味着当前的全球化实际是在向纵深开展。在这里,贸易和投资都在加强,这能够提供更多的就业,帮助亚太地区摆脱贫困。回顾人类历史,全球化能够更快地将这些益处带到人群中,改善生活、提高就业和收入。当前,中国引领着包括数字服务在内的新的发展,这与上世纪90年代已经完全不一样。

柬埔寨亚洲愿景研究院院长成金珑认为,“我们没有一个百分之百的全球化的世界,现在正朝着包容性全球化的方向发展,但是按下了暂停键,在后退,这一趋势有利有弊,关键是如何将这些弊端消除掉,实现包容、普惠的全球化。”
逆风来自何处?
全球化正在逆风中前行。随着美国进入特朗普2.0时代,关税成为全球再平衡过程中最受关注的一股逆流。

耶鲁大学法学院蔡中曾中国中心高级研究员史蒂芬·罗奇提到了美国1930年的关税法,并对即将到来的4月2日所谓“美国解放日”及之后可能发生的一系列变化表示担忧。他认为,美国在挑战自己、挑战法制、挑战世界,且方式不仅仅是关税。他对新型的包容的全球化持支持态度,但也提示这可能已经超出能力范围,未来并不可行。

美国前商务部长古铁雷斯也提到,我们正在进入关税激烈的时期,未来几个月即将发生的事情可能会影响世界尤其是亚洲的走向。他提示说,美国过去实施的关税政策增加了亚洲内部的贸易,即将出台的关税政策如果造成严重冲击也会使得亚洲内部贸易极大增加,这会加强地区化而非全球化,值得密切关注。
敦·帕马威奈将过去30年的全球化比喻为高速路,彼时各个国家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政府清除障碍奠定基础让大家能够走得更快。而未来的全球化可能是一个拐弯比较多的高速路,因为其中有很多社会问题和因素要考虑。他这样比喻新的全球化面临的难题:“在这个高速路上,技术就是这辆车,我们现在都有这辆车,但我们不知道要怎么样驾驭好它,才能够快速地往前走。”

巴基斯坦财政部长穆罕默德·奥朗则布提到了影响包容性全球化进程的四大障碍。一是不公正的贸易做法和市场准入障碍,当前的WTO框架有利于一些国家,但影响了部分小型国家的参与。比如,非洲的农业出口因为关税导致的损失已经超过240亿美元,纺织业、农业部门现在受到保护主义政策的严重影响。二是金融的不平等和债务危机,当前约60%的低收入国家面临债务方面的困境。三是数字和技术鸿沟导致金融科技和AI应用率方面的落后。四是气候变化和环境方面的不平等,发展中国家只造成全球碳排的不到10%,却受到气候灾害的严重影响,且新兴经济体因为发达国家没有很好履行气候融资承诺而面临资源不足问题。
全球化再平衡:是时候行动了
面对当前国际形势,中国倡导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
穆罕默德·奥朗则布认为,面对保护主义、单边主义和贸易战升温,包容的全球化逐渐成为一种必要而不是一种选择。必须有一个更平等的体系来确保所有国家都可以公平参与。
敦·帕马威奈也认为,“当前我们不应该哀叹失去了什么,而是要去关注还有哪些驱动力能够主导未来全球化的发展,以及这些力量能够给我们的政策和机制设置带来怎样的影响。”

什么是普惠包容的全球化?国家外经贸部原副部长、中国入世谈判首席代表龙永图提到了三个重要因素。第一,科技发展是推动经济全球化最重要的动力。他认为,今天我们仍然对全球化寄予希望而且认为全球化不可逆转的重要原因,是科学技术的发展不但没有停止,而且在加速发展。只要科学技术的发展不停止,全球化就不可能停止。要实现普惠包容的全球化,首先要积极发挥新技术的力量并渗透和持续改善人民生活。
第二,跨国公司是实现经济全球化的载体。当前与过去不同的地方在于,除西方发达国家的跨国公司外,我们希望有越来越多新兴国家的企业能够成为全球的跨国企业,成为全球化的推动力量和实现载体。
第三,全球产业结构的大调整是经济全球化的实现形式。龙永图表示,在3年新冠疫情之后,以及一些西方国家提出保护主义之后,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系统面临重构,我们希望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共同努力,加强合作,同舟共济,让全球化之下全球产业链的重组、重构形成一种发挥各个国家相对优势、互利共赢的局面。
推动全球化再平衡是与会人员的共识,而且势在必行。穆罕默德·奥朗则布表示,世界必须要团结协作打造一个多边的、可持续的、创新驱动的全球经济,未来的全球化必须是包容性的并且是共享繁荣的,而且是时候行动了。敦·帕马威奈提到,当今世界各国要减少争执、同心协力为包容的全球化做出贡献。乌穆尔扎科夫也认为,所有国家必须团结起来才能应对新纪元面临的挑战,打造一个更加可持续的、更公平的全球化。
应该以何种方式、何种路径实现普惠包容的全球化?伊恩·戈尔丁认为,实现包容的全球化,必须趋利避害。乌穆尔扎科夫认为,必须要将口头上的包容性转化成现实的行动,要打造机制让所有国家都能够共同制定规则、共同从中受益,不管这些国家的发展程度如何。
关于未来全球化的驱动因素,敦·帕马威奈从技术、经济环境、社会、政治等角度提到了九大要素:一是经济比较优势、成本效益及数字化,制造业回流会导致成本增加,也会导致采购的风险变得更加复杂;二是人口,部分国家的人口老龄化会对全球化造成影响;三是全球公共产品对全球协调的需要,比如疫情、网络恐怖主义、非法资金流动等;四是先进经济体和新兴经济体之间的紧张局势增加;五是全球化与国家安全之间的协调;六是新的贸易规则,包括环境标准、就业创造、绿色发展、卫生、数据安全方面的要求;七是全球性金融机构更加负责任地管理全球私人资本流动,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非常重要;九是领导者需要有灵活的思维,这是实行新型全球化的必然途径。
普惠包容的全球化还要保证发展中国家从中受益。对此,乌穆尔扎科夫提出了三个关键原则:一是保证公平获取全球经济的机会,移除人工贸易和投资的障碍,促进交通发展,互联互通,用好人才资本;二是要认识到多元化发展的重要性,因地制宜考虑各个国家文化的特征、经验和历史;三是要承担起共同的责任、解决共同的问题,比如气候变化、贫困加剧以及粮食安全风险。
可持续发展需要新的全球化
促进落实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是所有国家的共同任务,需要各个国家共同努力。
乌穆尔扎科夫认为,新的全球化可以帮助实现可持续的发展,但前提必须要公平分配资源,各个国家共同承担起责任,这需要确保有可持续融资的机制来应对贫困、气候变化和粮食安全问题,同时把可持续发展议程纳入全球贸易和投资的实践当中,以此促进南方国家之间的合作。

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中国经济学年会理事长、当代经济学基金会理事长姚洋也从气候变化风险的角度提出了,解决可持续性问题过程中全球协作的重要作用。他认为,如果在发展和抗击气候变化之间不能够实现协调,也会有两种风险:一方面,全球南方可能不能很快地追赶上发达国家;另一方面,气候变化也会愈演愈烈。他认为,当前有方法、有路径可以让全球南方实现能源转型,需要做的是把技术和资金协调起来,可以考虑世行和其他国际组织推出一些新的举措加以推动。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可以做出贡献,但需要由国际组织牵头。
让所有人受益,必须要有健康的全球化。成金珑提出,真正健康的普惠包容的全球化需要做到三点:一是制定所有国家都遵循、受益的制度并且落地;二是必须要尽可能减少会导致气候变化和自然灾害的过度利用自然资源行为;三是削减无益竞争,鼓励各国进行有益竞争,营造健康的竞争环境,培养和支持小经济体发展,因为这些小经济体有很多潜能可以满足全球需求,大经济体单靠自身无法实现可持续。
成金珑建议,当前面对诸多挑战的背景下,应该避免政治方面的干预,部分国家想要成为世界第一、第二、第三,想要主导全球,会牺牲普惠包容的全球化,希望有一个政府间机构分析和管理风险,帮助我们共同应对好全球挑战。
面对全球挑战加剧,关于更好发挥区域经济合作组织作用,以及推进WTO现代化改造的呼声也随之而来。乌穆尔扎科夫认为,作为处在全球贸易体系核心位置的国际性组织,WTO应该是开放的、可预测的、可促进公平贸易的,而不是强者的联盟。
穆罕默德·奥朗则布认为,要实现公平的全球化,首先要进行贸易改革,要有公平的竞争环境,要加强区域经济合作。其次要对WTO终端解决机制进行改革,让小型经济体发出更多声音,设立一个全球南方的贸易便利化基金来提供资金,建设基础设施,进行数字贸易;再次,要改革全球金融基础架构,特别是要落实创新的债务重组方案,在G20的共同框架内实施;最后,要实现更加绿色、更加可持续的全球化,发达国家必须要履行每年数十亿美元的气候融资承诺,以及推动巴库气候大会通过的相关的承诺和宣言落实。他强调,各国必须要重视可再生能源的合作,来帮助新兴市场转型成为低碳经济体。
王辉耀也认为,贸易改革特别是WTO的改革非常必要,当前,RCEP、CPTPP等地区性的自贸协定以及“一带一路”倡议有助于促进WTO的改革。除了贸易和金融领域,还要充分利用G20框架。
来源:博鳌亚洲论坛